fakescorpion

也可稱我為 fake君 或 非君,懶散的寫手偶爾兼職翻譯。 讚美扎導。

《蝙蝠俠大戰超人》:現代復仇悲劇

《蝙蝠侠大战超人》:现代复仇悲剧
Batman v Superman: the modern revenge tragedy

原文鏈接:http://pulpklatura.tumblr.com/post/141843209469/batman-v-superman-the-modern-revenge-tragedy

作者:pulpklatura
譯者:fakescorpion
校對:來自中世界


影评人们想要说服群众《蝙蝠侠大战超人》的叙事混乱,没有剧情,角色不是角色而只是标签,开打无逻辑——以证明剧组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上述这些我完全不同意,因此边听音乐边写下了以下的这篇分析。



前言

2013年的夏天,华纳兄弟影视决议通过制作系列的正义联盟主题电影。在第二部DC电影背后集结的制作团队即将面对以下的这些考验,包含但不仅限于延续在《超人:钢铁之躯》中介绍与初步探讨过的数个深沉的主题。与此同时他们还要肩负起的任务,就是提升大众对正义联盟系列电影和DC角色的兴趣。由于这部片子主要涉及DC的一线角色,在大众面前已有一定程度的辨识度基础,但也正因为主要涉及DC一线角色的刻画,而这些角色各个在美国娱乐界都有接近神话般的地位,导致任何偏袒的剧情都极有可能招致粉丝的怒火。剧组还要处理评论界对《超人:钢铁之躯》的不满,同时有心要刻意回避漫威电影的公式,就是:角色遭逢低谷与不利、遇上心灵导师、被卷入逆境(十之八九因为某麦高芬【注】)、最后打败大反派,这样一出 "遭逢低谷的角色也能有一天飞黄腾达" 的公式故事就完成了。

【译者注:麦高芬MacGuffin,意思是某种用于推动剧情的设定/事件,但其本身常常与角色与剧情缺乏内在关联和重要性】

从以上的信息可以知道《蝙蝠侠大战超人》从最初的计划就是个准备开拓DC电影扩展宇宙的强档钜片(tentpole),因此几乎必定会是一部群像集合的电影。而从历年来的影界先例可以知道,强档片有极高比例就是跟着上述的电影公式走,尽管成败不一(例如《加勒比海盗2:聚魂棺》、《饥饿游戏2:星火燎原》、或是《星球大战:原力觉醒》)。尽管跟着这类公式走已是如今的常态,《蝙蝠侠大战超人》的幕后剧组却决定完全抛弃这样的电影公式,进而采用了另一种完全不同且历史更加悠久的传统文学套路来当这部影片的叙述骨架:就是复仇悲剧(Revenge Tragedy)。



复仇悲剧:格式

如果谷歌搜寻复仇悲剧,给的定义是:

  • 戏剧的一种风格,于16世纪末17世纪时在英国很受欢迎。主线通常围绕着复仇事件,典型的例子时常会出现血腥冲击的画面。这类型的作品有托马斯·基德的《西班牙悲剧(1592)》和约翰·韦伯斯特的《马尔菲公爵夫人(1623)》。

这种戏剧的亚型是受古典希腊文学的剧作家塞内卡启发。古希腊人热爱戏剧,而悲剧作品又被认为是其中的精华——他们每年都举办这类型创作的竞赛——就连亚里士多德也曾因此受启发并在《论诗》中提起悲剧创作的风格。典型的希腊悲剧作家有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等等,而其中是塞内卡对16-17世纪伊丽莎白时期英国的文学创作风格造成最深远的影响。基德的《西班牙悲剧》往往被认定为第一部属于这类亚型的作品,而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则被广泛视为复仇悲剧的巅峰之作。 
 
亚里士多德曾这样定义悲剧: 

  • 悲剧,是一个严肃、完整、且具有相当影响力的行动的摹彷;用文字在戏剧各个部分,添增不同的艺术性修饰;以行动来呈现,而非叙事;以事件勾起怜悯或恐惧,来达成相对应情感的宣洩……

我原本想对此稍做讲解,但有幸找到一个网站对上述定义的解说比我的表达能力还更佳清晰,就在此附上: 

  • 悲剧是 "一个行动的摹彷"(亦称作彷真mimesis),而这个摹彷必须符合 "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定律"。亚里士多德表示悲剧的传达媒介是戏剧性的,而非叙事性的;也就是所谓的 "表现" 而非 "告知"。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认为悲剧比历史还更具哲学价值,因为历史阐述已成定案的过往,而悲剧则意在生动化未发生的可能性,即上述说的 "根据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定律,有什么样的可能性"。由此可以进而分类:历史纪录独立的情境,而悲剧则联繫万象的通则。事件的起因可能是意外或者巧合;事件可以被限定在特定的偶然情况之下,而且完全独立于因果循环之外。此类事件与事件的关联性是相当低的。另一方面,悲剧的基础则是深根于万象运行的基本通则;悲剧风格意在创造任何情景下的可能性因果循环链,因为事先假设了世界就是如此运作的。悲剧创作因此不仅会带动怜悯之心,还会勾起恐惧心理,因为观众也能想像自己同样陷入此类因果链的恶性循环中。

在悲剧创作中,剧情并非故事本身,而是对事件的安排——即事件如何展开。亚里士多德认为剧情的发展可以遵循以下三个要件的三幕制:(1)动机(铺陈),「起」;(2)事件高潮(由早前事件导致),「承、转」;(3)事件的结果,「合」。但在此就不再深入探讨了,因为《蝙蝠侠大战超人》的蓝本模型是16-17世纪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那与这部分介绍的古希腊悲剧又有所不同。认为这种三幕制格式在许多其它电影中似曾相识其实并不意外。在希腊的那个年代,同一个故事被不断反复阐述是相当常见的;真正重要的是故事是如何被陈述的。这表示古希腊人完全没有防剧透的概念(可想而知,所有人都知道伊底帕斯弑父娶母),他们感兴趣的是故事陈述的方式在意境主题和艺术上能表达出什么样的价值。 
 
角色本身是次要的,而他们的主旨在于个别的动机必须替剧情的因果关联做出贡献。通常这些角色会显得比生命更大(在创造角色与观众的距离尤其重要,为了减缓恐惧感),同时拥有人性的特质让观众更能移情勾起对剧情发展的怜悯与担忧。亚里士多德提供了些这种角色的常见共同特色: 

  1. 优或雅(“good or fine”),通常跟社会地位有关

  2. 健美的角色,符合经典审美

  3. 生活的真实表现(现实主义)

  4. 连贯性(角色对自身的真诚性)。当一个角色的个性与动机已充分建立起来后,这些内在的设定必须贯彻整出剧。

  5. 可然性或必然性。角色的塑造必须合理地符合影响整部剧的 "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定律"。

  6. 生活的真实表现,但更为美丽(理想化,亦或精神的升华)

在这裡只想提一句,上述这种「比生命更大」的角色定位难道不正是在说《蝙蝠侠大战超人》中的出场角色吗? 

  • “我们强调各个角色的人性面……我们试图探讨,‘蝙蝠侠要做什么才能理解超人,而超人要做什么才能理解蝙蝠侠?’ 他们两人冲突的基础是彼此弱点的了解。最有趣的地方在于这像是在处理神话中的生物——而后让他们重拾人心,让他们步入尘世间。但在这么做之前,在打破规则之前必须要先知道规则在哪裡。必须要让人先看到他们遥不可及的模样,才能请他们踏下神坛。”——扎克·施耐德,与《每日野兽》的访谈

于同期的访谈还有, 

  • “建立DC宇宙或正义联盟的过程相当复杂。在此必须表扬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功劳,因为他替DC宇宙掷出了第一只骰子的方式是我一直想要效彷的。我对这个的看法是比——譬如,泡泡糖——还更具有神话性mythological)。而我相信这样的形容对蝙蝠侠和超人来说非常适当,因为他们是所有超级英雄中最具神话性质的了。”

亚里士多德还有提到主题和隐喻是悲剧创作的另一个要件。以及副歌(Chorus)的应用,但这部分会稍后再解释。让这些角色经历痛苦劫难,在希腊悲剧创作格式底下最重要的用意在于最后的情感宣泄(catharsis),也就是净化或消除观众的怜悯或恐惧的悲剧心理。在观赏悲剧时,本身的用意就在于勾起观众这类的负面情绪,并在最后从中获得净化——类似于为了大哭一场而刻意挑选感伤的影片观赏。 
 
在开始介绍16-17世纪伊丽莎白时期复仇悲剧之前,先来简单了解一下希腊悲剧中几个美学用语的专有名词: 
 
 》副歌(Chorus):一个或多个角色通过歌曲或舞蹈,来衬托或描述剧中的情节(在《蝙蝠侠大战超人》片中,就是由蒙太奇剪辑段落呈现) 

  • 可能打破第四面墙,借此呼吁观众的情绪

  • 可能和剧中的角色有直接互动,例如藉由充当民众、祭司,等等(亚里士多德偏好这个版本,他认为这样比较雅致)

  • 可以是一个角色(譬如:尚·阿诺伊在背景设在二战的《安提戈涅》中的角色

 》过失/缺失(Hamartia):致命性或毁灭性的缺陷——许多学术性的讨论仍然无法定论这是指特定的角色过失还是角色的性格缺失。我个人偏好认为是后者,因此在这之后提到Hamartia就代表着角色个性上的性格缺失。 
 
 》醒悟(Anagnorisis):认识或体悟——角色在此刻意识到某一先前不明白的要件,很大概率会是上述缺失导致的盲目。 
 
 》意境的反转 v 命运的逆变(Peripeteia v Catastrophe):角色因上述醒悟而颠覆原先的意图 v 情势上灾难性的改变,角色从有利的情况转变成不利的情况 

  • 亚里士多德认为简单的剧情会由命运逆变完结,而复杂剧情则多是藉由意境的反转

很不幸这堂英语文学101教程还没结束,因为伊丽莎白时期的作家以上述的创作格式为基础再进一步发展出别样的风格。有部分要素留了下来,譬如以剧情为主要而角色考量为次要,醒悟,以及命运的逆变。其中最主要的改变其实是叙述形式的基本架构格式:伊丽莎白时期戏剧不在是三幕制完结,在16-17世纪复仇剧中我们则会看到下述的五幕制结构: 

  1. 阐述(Exposition)——通常藉由一名鬼魂(ghost),呼吁英雄主角替他/她报仇。

  2. 准备(Anticipation)——详细计划复仇过程的人事时地。

  3. 冲突(Confrontation)——英雄主角和他的复仇目标之间产生碰撞。

  4. 延迟(Delay)——英雄主角反覆考量是否要执行复仇行动。

  5. 完结(Completion)——英雄主角的完结;另外,复仇的执行通常会伴随英雄主角的死亡。

这些确实是些沉重的东西。甚至敢说是「黑暗」,或压抑沮丧或匮乏笑料。《哈姆雷特》遵循这样的五幕制结构,而他非常有名地花了其中整整四幕无所事事反覆考虑“生存还是死亡”,直到最后剧情在第五幕以 *剧透注意* 哈姆雷特杀了弑父仇人,而全剧以几乎所有人都死于非命告终。挪威占领了丹麦,因为主角们忙着互相争夺那该死的王位而没注意到外在的威胁。相信这样已经充分传达我要表达的意思了:复仇悲剧就是会花很多时间无所事事思考哲理和主题,然后最后一幕是可能导致角色全数死亡的血腥场景。(不相信?那可以去看看《马尔菲公爵夫人》是不是也如此。) 
 
由于那时代这种风格的类型剧作是如此受欢迎,导致16-17世纪复仇剧也累积了一系列人们可以轻易看出来的 套路(trope),同时更好体会分析这些套路是如何结合成作品的最终形态。套路的应用对已确立的类型作品来说十分常见;毕竟,这就是类型作品存在的根本原因。那在此回归正题,以下列举出几个跟《蝙蝠侠大战超人》相关的复仇悲剧套路: 

  • 抑郁的英雄主角(Melancholic hero),因为遭遇不义而决定报仇。

  • 阴险狡诈的反派(Machiavellian villain),譬如《奥赛罗》中的伊阿古。

  • 伪装与欺瞒(Disguise and deception),用以勾起意象对现实的主题(appearance v reality),就是那16-17世纪戏剧中常见的老怪物;例子有哈姆雷特在《哈姆雷特》中伪装出来的疯狂。这也是个在超英类型作品中典型的套路。

  • 疯狂或是假装的疯狂(Madness),譬如刚才提到的哈姆雷特或是《马尔菲公爵夫人》中提及的狼人化(lycanthropy)。

  • 私下报仇对上公开审判(Private revenge v public revenge)。拒绝繁琐的程序审判而选择私刑是否正义?那天罚又该如何定义?

  • 神与人的关係(God and man),看上述提及的天罚。

  • 自由意志对上命运(Free will v destiny),《哈姆雷特》。

  • 剧中剧(Play within a play),《哈姆雷特》。

  • 性欲望的执迷与复仇热情之间产生相关联的共鸣,《马尔菲公爵夫人》,以及《哈姆雷特》因为主角对他母亲的婚床有着别样的执着。

  • 英雄主角的死亡(Death of the hero),《哈姆雷特》和《马尔菲公爵夫人》;我没有深入探讨《奥赛罗》和《李尔王》是否也该算在内,在此就先不提。

  • 呼吁复仇的鬼魂,《哈姆雷特》。

  • 谋杀或客观的恐怖(physical horrors),剧作家约翰·韦伯斯特非常擅长这个所以当然有《白魔》和《马尔菲公爵夫人》。

介绍到这裡应该会让各位脑内有似曾相识警铃大作的感觉了,但既然已把这些术语大致解释清楚,那就要准备进入一幕幕分析《蝙蝠侠大战超人》的阶段了。但在开始之前,先来玩点阴谋论的游戏: 

  • "蝙蝠侠基本上就是美国版的哈姆雷特。我们接受他由不同的演员演绎出的不同角色诠释。" ——本·阿弗莱克【来源这个访谈

记得还有一个访谈中杰西·艾森柏格将自己在片中的表演比喻成希腊剧的副歌。再者我们必须要记住,扎克·施耐德在走入影视娱乐界之前的背景是艺术史,而编剧克里斯·泰瑞欧则是英国文学。我相信他们知道这门文学架构的可能性非常高,因為读英语文学的不可能不知道《哈姆雷特》。这样的两个人合作创造了这样的一部电影,我相信他们除了参考漫画原作外也确实有使用复仇悲剧的框架为蓝本。这边还要再做补充,大卫·高耶的维基百科页面上写着他在某访谈上承认小时候曾因为他的犹太血统在学校被霸凌,我想这也多少能解释为什么片中有如此多的宗教意象(扎克·施耐德有很多优点——极具想象力的视觉系导演,诸如此类,但隐晦低调不是其中之一)。 
 

《蝙蝠侠大战超人》利用复仇悲剧这样传统的文学格式,其实也是对现代观众对类型电影的固化印象产生质疑。一年前埃丹·特纳提到了他出演的《波达克(2015年英国电视剧)》和1970年代版本的差异,他指出现代观众已经过于习惯充斥现代影视的“单主角”叙事风格,因此新版的《波达克》也改成同样的叙事法。我现在可以非常确定此言不假,而部分观众在观看《蝙蝠侠大战超人》时所感受到的困惑,无非就是期望会看到单主角三幕制的叙事手法,主线故事讲述某遭逢低谷的角色克服逆境以及其相对应的主题。然而《蝙蝠侠大战超人》的呈现手法完全不是如此,那我们这就正式进入此影片的深入剖析吧。



《蝙蝠侠大战超人》:现代复仇悲剧
Batman v Superman: the modern revenge tragedy

首先必须知道,编剧泰瑞欧和高耶并没有将16-17世纪复仇悲剧的格式照单全收复制过来,但脑海内一旦有了粗略的复仇悲剧叙述格式在就会发现《蝙蝠侠大战超人》并不跳跃或难以理解。他们稍微颠覆了几个悲剧格式的惯例,因为处理的许多都是重磅级角色,而且还要连接上之后的正义联盟电影,因此不可能在这部片的最终幕杀掉所有的出场人物。我认为梦境与蒙太奇剪辑段落的部分在《蝙蝠侠大战超人》中代替了戏剧中的独白——基本是种视觉叙事方式的独白。介绍的时候之所以时常提起《哈姆雷特》是因为那部作品被认为是最为理想的16-17世纪复仇悲剧经典。遵照这样的格式,我将在接下来用哈姆雷特来比喻《蝙蝠侠大战超人》中复仇剧情弧的主角。依循上述的五幕制叙事手法,我将逐步讲解电影的剧情。

1. 阐述(Exposition)——复仇的呼唤

影片从Beautiful Lie片段穿插蝙蝠侠的起源故事开始,剧组中的所有人都知道观众对蝙蝠侠的起源早已非常清楚。让我们看这一幕更重要目的在于剧末是以葬礼完结,因此这部片才要以这个葬礼为开始。很显然电影要观众注意这是个重要的主题(significant leitmotif,持续不断反复出现的概念),并要求观众为此做出自己的注解。这一幕已经很完善地呈现了以下几个观点:

》布鲁斯被比喻成哈姆雷特。

  • 而且是一位失意的哈姆雷特,因为他无法替最早经历的死亡报仇。

  • 这对他的精神状态造成极大的影响(珍珠伴随着他跌入井中)

》"玛莎" ——显然之后会再提起这个主题,毕竟很有意思的,镜头刻意聚焦在玛莎·韦恩身上而不是托马斯·韦恩。 

  • 同时这里做了个伏笔:布鲁斯的心理阴影尤其是受到他母亲的死亡影响。

  • 母子之间的关系将会非常重要。

》布鲁斯是如何回忆与蝙蝠的境遇? 

  • 小布鲁斯与蝙蝠一同升起进入光明,耶稣的意象产生呼应——布鲁斯认为他在夜里的蝙蝠侠活动是他的救赎,因为他永远无法替早年经历的死亡报仇。

  • 布鲁斯疯狂吗?为什么他对蝙蝠的回忆是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不管怎样,他显然是个戏剧化且抑郁的人(看看上述哈姆雷特类型主角的特色)。当讨论的角色是布鲁斯·韦恩的时候更应当考虑疯狂的可能性,毕竟他时常与阿克汉姆疯人院的病患们有过结。

》布鲁斯跑入森林中有意义,这是个在文学传统上有着深远含义的地点。 

  • 这在暗示他即将踏上一个精神层面上的不归之旅。

》导演施耐德早在这个时候就表明了接下来会不断出现有隐喻的镜头;而以这样的画面开始这部影片,正是在告诉观众在接下来的剧情中不可以只看到最粗浅的表象。 

  • 也就是说,是在邀请各位自行判断剧中的表象与现实的交界(请看意象对现实的主题,appearance v reality)。

既然我们观众现在知道了布鲁斯是个哈姆雷特类型的角色,本片就将镜头切换到超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天来替布鲁斯建立起他的复仇剧情弧。我们从布鲁斯的视角观看大都会之战并且遇上华莱士·基夫,他接下来就会成为布鲁斯的剧情弧中的鬼魂(the ghost,华莱士甚至在剧中直接寄一封信给布鲁斯留言“我是你的鬼魂” )——华莱士失去了双腿与之后的一个镜头暗示着可能也失去了他的家人,这表示这场大都会之战就是他失去现有的一切生活的地方,这是意象上的死亡。他需要有人帮他报仇,而哥谭王子布鲁斯就是最适合这样复仇任务的人選。布鲁斯·韦恩完美重现了希腊悲剧与16-17世纪悲剧中的典型例子,那位更大于生命的高贵的英雄角色。 
 
(为了这篇分析的完整性补上一句:布鲁斯的父性仁慈刻画得实在漂亮,但这里更该注意的关键点是他对小女孩提出的问题。他问她 妈妈在哪裡。为什么不是问父母?为什么问完母亲后不接着问问她父亲的下落?这些都是为后续铺陈的伏笔。) 
 
在我们进入下一段前我想请各位注意画面中直立的十字架是如何倒塌的,这个画面与最终幕做比较有其重要性。布鲁斯是一位哈姆雷特类型角色,而这个画面告诉了我们天意在此辜负了他的精神( 人神关係的主题,man’s relationship with the divine)。也请注意韦恩塔倒塌时徘徊的马匹。这部电影中有许多马匹的意象,在希腊戏剧中马匹象征着权贵与神圣。这更加强调了布鲁斯是哈姆雷特类型角色的身分。在他抬头望向克拉克与佐德将军战争的这个镜头,则充分表示了克拉克将会是他寻求复仇的目标。 
 
这个故事中还有另一位哈姆雷特类型的角色,就是克拉克。他的背景建立大多发生在《超人:钢铁之躯》,最早经历的死亡是他的养父,而乔纳森·肯特也是他的鬼魂(ghost);克拉克的动机就是在反复执行他当时无法挽回的那件事情。因此在《蝙蝠侠大战超人》中就没有再过分深入刻画超人的背景——电影预先假设了对克拉克的故事弧感兴趣的观众们会自行了解之前所发生过的事情。克拉克在本片中的复仇剧情弧相对比起来受《哈姆雷特》的影响较少,但仍然是以报复为核心——他期望能替公民自由受蝙蝠侠威胁的人们宣扬正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电影的下一部分会看到那些镜头和布鲁斯的并列呈现——他们两位都是踏上旅程的哈姆雷特。克拉克和布鲁斯还有另一层联系,就是疯狂这个主题: 

  • “精神错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作同一件事,而期待会有不同的结果。”

克拉克拯救世界是因为那个“农民的梦”(梦想也是个主题(leitmotif)),尽管反覆遭遇挑战他的价值观的挫折,这就是为什么亨利·卡维尔所扮演超人会显得沮丧。当那部分的蒙太奇剪辑段落开始,这样反复无果的好意救援对克拉克来说已逐渐显得疯狂而无意义。 
 
除了上述两者之外还有另一位角色的剧情弧也让我们很早做接触,就是小莱克斯·卢瑟。他是以露易丝在内罗米的镜头介绍给观众初步认识,用意在于尽早让观众意识到这个角色有阴谋而且残忍无情【阴险狡诈的反派(Machiavellian villain)】。《蝙蝠侠大战超人》让莱克斯扮演了两个作用。第一点他是副歌(Chorus),也由演员本人的说法确定了,但除此之外莱克斯一直提起这部作品中的主题。注意他如何频繁地通过尖刻的言论影射神话和神学——这个暗示足够明显,幕后剧组希望观众专心思考这些影射背后的意义。于此同时也表现出角色的猖狂自负(megalomania)并且喜好在计划中安排戏剧性讽刺(dramatic irony)和因果报应(poetic justice)。观众不难看出他 癫狂的行为中有其道理(There is a method to his madness),因此会产生程度不一的移情作用。第二点他是两位主角最直接的反派,而这个莱克斯最棒的地方在于他同时是超人和蝙蝠侠的陪衬反面(foil): 
 
》莱克斯是克拉克的反面是由于两者之间的人神争论,请看复仇悲剧套路:人类与神性的关系。 

  • 克拉克在莱克斯眼中就是上帝的代理,这一点也不隐晦

  • 这引来对于绝对力量与绝对智慧的质疑

》莱克斯是布鲁斯的反面,通过两人的疯狂和执迷不悟。 

  • 观众在电影早期就能看到莱克斯的行为狂躁,而且非常反对氪星人克拉克

  • 那布鲁斯和莱克斯的差异在哪里?为什么一位是英雄而另一位是罪犯?

露易丝在本片中的定位,与其说是角色剖析(character study)还不如说是替故事带来政治评论(political commentary),而这就跟公众正义和问责制的主题有相关联。霍莉·亨特的角色琼·芬奇参议员对这部分的主题做出极大贡献,而如同《哈姆雷特》,影片呼吁观众思考在公众审判失利的情况下蝙蝠侠执行私人报复是否能算合理的替代正义?这一切在沙漠荒野中开始容易勾起心中荒芜的感受,但更重要的是在于,这象征着他们将会把所见的一切带回城市中。 
 
这些背景就定位后,我们能从对这一类型电影的认识中知道,建立起来的这些主题将会在片中遵循既定的叙事格式被反覆推敲探讨,直到剧末由充满动作镜头的最后一幕画下句点。《哈姆雷特》是如此,《马尔菲公爵夫人》是如此,《蝙蝠侠大战超人》也将是如此。 

2. 准备(Anticipation)——详细计划复仇过程的人事时地;也就是,要来花点格外的时间讨论作品中的主题

包含所有布鲁斯寻找白葡萄牙人的镜头,他和安纳托利・尼克亚杰夫的交锋,以及克拉克和露易丝的调查。于此同时电影在邀请我们思考自由意志对上决定论的主题(free will v determinism)。请记住,这两位哈姆雷特类型角色都在各自的复仇剧情弧中前进,而从剖析的角度我们知道他们是在替各自的鬼魂报仇。他们彼此都知道自己是受感召踏上这套旅程,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带着他们前往宿命的结局又是对这两位角色来说如此的典型,以至于一些观众会注意到这是在替两位角色的性格缺失(Hamartia)立旗铺梗。

莱克斯也有一个剧情弧。芬奇参议员拒绝给他进口许可证的整条支线剧情引入了本片中关于问责性(accountability)的主题,以及在之后建立公开审判的失败(failure of public vengeance)来与两位主角寻求的私下报仇做呼应。克拉克与露易丝的镜头所要表达的是对一位类神的角色来说一种型态的问责性就是与人性做连结。露易丝对克拉克来说就是那个牵绊,让他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她之于克拉克就是霍雷肖之于哈姆雷特。玛莎妈妈也属于这类角色,但她也是玛莎,这个概念主题(leitmotif)。(同理,阿福是布鲁斯这位残酷的哈姆雷特的霍雷肖。)宗教意象和“超人是救世主”的概念则是回到天罚正义(divine justice)的论点。

复仇悲剧的套路伪装与欺瞒(Disguise and deception)出现在募捐酒会的部分。两位主角以布鲁斯和克拉克的身分相遇,当然这部分戴安娜也有做出贡献。他们的对话充斥着戏剧性讽刺(dramatic irony)。特别是当莱克斯插嘴说“你不会想会这人起冲突的”,隔着第四面牆和观众开玩笑,而之后观众会发现其实在剧中也有类似的作用,因为那个混蛋正是因为知道这两位的真实身分才故意那么说的。

复仇悲剧的套路——疯狂Madness)——也属于这个段落,因为梦境,还有布鲁斯解码偷取情报时的恶梦。本·阿弗莱克的蝙蝠侠已被逼入精神上的极限——他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被表现得足够明显了。(施耐德让布鲁斯带来的花挡住托马斯·韦恩的名字,以让这段噩梦中镜头集中在玛莎上,这点我很喜欢。布鲁斯的这些旧时的鬼魂可能是他精神失常的症状,在《哈姆雷特》中英雄主角也有类似的情况。)当布鲁斯在扮演自己的时候他的周遭通常是荒芜的,来无限加强郁郁寡欢的气氛,韦恩庄园也已成废墟。疯狂使他孤独,然而布鲁斯其实是一位卡珊德拉(Cassandra,【译者注: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祭司,有预言能力】),那位透过梦境窥探未来的人。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窥看吗?——巴里·艾伦真的有出现在他的面前吗?如果他拥有预知力,难道那段拥有类似《超人:红色之子》样貌的邪恶超人和达克赛德的标志就是世界的未来?又或者,原本该拯救他的那些活动已经导致布鲁斯疯狂了?疯狂的主题也能在克拉克救人的蒙太奇剪辑段落隐约感受得到,因为他正在反覆不断做着同样的事情然而情势却完全没有要好转的征兆。这边甚至可以说那段蒙太奇剪辑映照出了观众群本身——多少对《超人:钢铁之躯》的不满源自于观众群主观地要求超人完美重现他们心中的理想?而他在剧中是个上帝的模拟(God-analogue)不外乎是让我们能进一步反思与神圣的关係,同时勾起怜悯的心理以准备之后会经历的情感宣泄(catharsis)。

 

3. 冲突(Confrontation)——英雄主角和他的复仇目标之间产生碰撞

“这次放过你就当作是我的仁慈”(Consider this mercy) 和“你会流血吗?”(Do you bleed?)这段对白交换属于这个部分。这一幕没有像《哈姆雷特》中克劳迪斯为了自己过去的谋杀祈求救赎的同时哈姆雷特对是否动手杀他犹豫不决那般富含诗意讽刺,但本片的这幕却是一个动作戏的亮点。这里强调,利用动作镜头将沉重的主题传达给观众完全不是件应当感到出戏的事情,莎士比亚也这么做——他的剧本中充满许多幕适合融入动作镜头的部分。这部片本来就是多层次类型的作品。

 

4. 延迟(Delay)——英雄主角下定决心要为了复仇进行杀戮

这就带我们来到了高度戏剧性的“奶奶的蜜桃茶”事件。影评抱怨说问责性和暴力混乱的议题居然是用更多的暴力混乱解决,却不了解这件事本就该导致这样的结果。芬奇参议员早在她说出“这才是民主,我们必须彼此交流”的时候暗示了结局,因为民主——公众正义(public justice)——将会在残酷的暴力面前失利。这是个超现实主义下的世界,评论人们若是在无政府状态下是否就必须积聚力量才能存活。这一幕就是强调公开审判的彻底失败。因此就只剩下私下报仇(private vengeance)这个选择,而这则会再次带来绝对权力的问责议题(accountability)。杰西·艾森柏格在替这一幕做铺垫时的冷笑是副歌(chorus)给这一幕的论点:请参考“权力可以无罪”(power can be innocent)那个镜头,莱克斯甚至为了他的计划牺牲了梅西·格雷夫斯。我们或许可以得到天罚报复(divine vengeance),但我们观众知道本影片中象征神的超人其实是克拉克·约瑟夫·肯特——一个人。如果神是一个人,那还可以有天罚正义(divine justice)吗?(氪星人,但还是算一个人。)

走到这一步即会带来典型的客西马尼园式(Gethsemane)英雄故事套路“撤退,因为周遭一切的崩毀让我感到沮丧”。这里让人重新思考克拉克的疯狂(madness,重复的拯救期望世界会有变好的一天)和他的鬼魂(ghosts)——乔纳森·肯特在这一幕给他提供继续下去的动力,以及从《超人:钢铁之躯》中遗留下来的鬼魂佐德将军象征着克拉克断送掉的重生氪星。我们也应该思考超人持续行善的选择是不是一种执念,每当他在救人的时候是否认为这是理当如此的责任?

再来就是当布鲁斯看新闻转播时收到的支票退件。施耐德在这裡完全不隐藏了,利用两张字条“你让你的家人牺牲”(与罗宾制服做联系,那是另一位在布鲁斯身后徘徊不去的鬼魂)和我是你的鬼魂(I am your ghost)。这在影片中的世界有何作用?布鲁斯绝对知道莎士比亚和复仇悲剧,他是一位博学的现代奥德修斯从他的侦探过程和与戴安娜对彷造文物的谈话中可以看出来。布鲁斯也有些戏剧化,毕竟他选择的纾压方式是扮成蝙蝠打击犯罪。因此布鲁斯会理解字条在影射什么会知道他该怎么做。之后还有一个镜头是在韦恩庄园,但那时阿福已经无法再改变布鲁斯所做的决定了。这部分可以为女性特质做评论,还有布鲁斯是如何在准备谋杀超人之前提到他的父亲以及韦恩家族的狩猎传统,但这里就不多提了。

当莱克斯之后说道他一直在想办法将布鲁斯推入深渊时,也再次回到疯狂(madness)的主题。布鲁斯这个角色一直在执念与二重性的边缘徘徊。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给自己订定规则,同时我们还知道这些规则将逐一被抛弃。布鲁斯逐渐看不到光明(Beautiful Lie),儘管蝙蝠侠的继续活动,或是正因为蝙蝠侠的继续活动。当他拾起氪石并用蝙蝠信号灯引诱超人的时候,布鲁斯是否已经彻底疯狂了?

莱克斯同样对超人的毁灭抱有执念——权力的象徵,他眼中的类上帝角色。在莱克斯启动氪星的生化培育室并创造出他的后备计画毁灭日的时候,他与卡拉·古奇诺【译者注:氪星飞船AI的配音】的声音对话中再次提到了公众正义的失败(public justice has failed)这个观念,而这一次则是氪星的政府。

克拉克与布鲁斯开战之前,先有一幕让我们看到莱克斯是如何把事情安排就位并暴露他是一位阴险狡诈的反派(Machiavellian villain)。露易丝那时差不多查出了毁灭日之外的一切阴谋,但当然为时已晚。注意电影中有明确地用对白告诉观众莱克斯是精神错(psychotic),而这当然也是在呼应疯狂的主题。露易丝被推下高楼的恐怖,则是强调她是克拉克对人性的牵绊这个概念。玛莎也是,而这里我们再次看到母子的关系被提及。她被绑架的惊悚照片有必要吗?那《马尔菲公爵夫人》中的尸体和断手有必要吗?你自己判断,呈现残暴的图像本来就是复仇悲剧的套路。

莱克斯与克拉克的对话呼应之前提的权力与知识的主题。莱克斯拥有知识而想获得权力,控制超人并且毁掉世界赋予他的类神明地位就是满足莱克斯的猖狂自负(megalomania)与控制欲的最好方法。他达到最终目的“上帝已死”的方法十分尼采式(Nietzsche)。把周遭人当棋盘上的棋子使对他来说既有趣又可以满足他的狂妄。儘管拥有神级的超能力量,克拉克却被逼到窘境必须在牺牲玛莎(牺牲他与人性的牵绊)和杀害蝙蝠侠(放弃另一部分人性)之间做选择。利用极端戏剧化的方式将克拉克推向他的命运,而观众要知道,这裡正是因为克拉克的个性使然才让他去寻找布鲁斯的帮忙(希腊作品和16-17世界悲剧的特色:利用角色的特质推进剧情)。克拉克和露易丝的对话再次强调了问责性的议题——但这裡露易丝不只是他的告解人和王牌记者,露易丝将会在最后一幕拯救他。

 

5. 完结(Completion)——英雄主角的完结,复仇的执行通常伴随着英雄主角的死亡

宗教典故和经典意象充斥着整个蝙蝠侠与超人战斗的过程。超人是耶稣的影射,而他十分不愿意与蝙蝠侠对战。当然这里除了克拉克的角色刻画之外,也在一定的程度上呼应了哈姆雷特的不情愿。蝙蝠侠的执念太过强烈无法沟通【性格缺失(hamartia)】,亨利·卡维尔在访谈中也提到蝙蝠侠的态度问题。扣人心弦的格斗镜头就不用提了,但当蝙蝠侠抬起超人的身躯将他扔下数层楼再用钢索缠住超人的脚踝用他撞毁周围的石柱时——似乎是对《伊利亚特》中的赫克特和阿基里斯做影射,可能也有参孙和石柱的部分?在这个废弃建筑中到处有小丑和谜语人的彩蛋,象征意义是:蝙蝠侠选择在这样一个充满昔日蝙蝠生涯迴响的地方执行他的报复。

【译者注:“吸进去,这就是恐惧”本来也是蝙蝠侠的反派稻草人的台词。】

再来就是“玛莎时刻”。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但我爱死这一幕了。这就让我来告诉大家为什么。这部电影从开始到现在探讨了权力的无数种面相并下了结论只有私人报仇(personal vengeance)能达到理想的效果,但问责性的议题仍然存在,以及如何才能知道是否越过了一去不回的界线。布鲁斯截至目前为止只将克拉克视为一位虚伪的神,必定会堕落,在他说出 “人类才勇敢”时尤为明显。但当克拉克说出“玛莎”(Martha)的那一刻,布鲁斯就明白了就算克拉克是一位拥有毁灭性能力的存在,他更是一位拥有母亲的男孩。一位遇难的母亲。布鲁斯在这一刻经历醒悟(anagnorisis):认识克拉克的人性,以及他为人的尊严。那么想想,什么样的条件会构成人类复仇的私刑谋杀?就是对方的人性。叙事上也能解释为什么剧中不断提到玛莎,这遵循一套称为契诃夫之枪(Chekhov's gun)的定律。

然后布鲁斯选择自由意志(free will)来推翻在此类剧本中他的角色定位必须执行复仇的命运(fate)。「玛莎今晚不会死」对布鲁斯的人格来说极为重要,而我这里更要补充,母子之间的关系在《蝙蝠侠大战超人》中这么重要其实不应该感到意外,毕竟这部电影的蓝本是《哈姆雷特》。母子关系在《哈姆雷特》的最终幕也有被提及,用来再次强调克劳迪斯的恶行。为此我只能说,感谢上帝《蝙蝠侠大战超人》没有为了让布鲁斯成为克拉克这位哈姆雷特式主角的克劳迪斯而让他事先认识玛莎。

真正的最终幕是各位角色聚集起来与毁灭日开战,而电影则再次回到宗教意象的画面。我有思考过是否能以莱克斯为《蝙蝠侠大战超人》中的克劳迪斯类型角色的观点来解读他在剧中的复仇悲剧剧情弧。这样的话“奶奶的蜜桃茶”镜头就会是他的阐述(exposition),而克拉克与莱克斯在塔上的对峙就是冲突(confrontation)。或许这就是剧中剧(plot within a plot)

毁灭日是个代指恶魔的角色,有趣的地方在于他是由氪星人DNA以及人类DNA构成(记得剧中的另一位氪星人是上帝的影射)。还要注意这是个对神性有执念的人,而神的象征则有一颗固有的人心。在毁灭日攻击莱克斯的时候克拉克救了他一命,问责性等于意识到对方的人性。这所要表达的是我们的人类天性中同时拥有成贤或成兽的潜力,而当这种潜力与庞大的力量相遇,带来的后果也会是极端而难以预料的。而正是因为剧本将人性设为根本的答案,克拉克在拾起氪石矛结束战争之前先去找露易丝在呼应主题上变得尤其重要。影片中对怪物没有做太多的深入描述,除了画面上刻意与《金刚》有类似,来暗示我们观众毁灭日是个怪物。

【译者注:毁灭日的存在就相当于《哈姆雷特》中最后占领丹麦的挪威军队,那个在主角们忙着内斗而没注意到的外在威胁。毁灭日这样的角色,本就应该存在于这类的复仇悲剧之中。而《蝙蝠侠大战超人》如果完全按照16-17世纪的复仇悲剧格式走,那布鲁斯这位悲剧主角将注定要错杀克拉克,克拉克这位悲剧主角也注定要失去他的母亲,最后毁灭日会像《哈姆雷特》中的挪威军队占领丹麦一样摧毁地球。】

为了让这篇分析更完整,这边再补充:露易丝差点溺水的镜头是影射在《哈姆雷特》中溺死的欧菲莉亚。史奈德及剧组决定颠覆这项悲剧前例,让(1)本剧的欧菲莉亚活下来,因为克拉克是一位关心她的哈姆雷特;(2)本剧的哈姆雷特也差点溺水,而欧菲莉亚有机会救了他。这样的对比有多么强烈动人——以往霍瑞休或欧菲莉亚从未有机会拯救哈姆雷特,而他在完结幕(completion)的时候必定会丧失自我。《哈姆雷特》中欧菲莉亚曾被虐待并在发疯后死亡。而《蝙蝠侠大战超人》中的欧菲莉亚,存活下来、拯救了哈姆雷特,而巴里·艾伦告诉我们她是一切的关键。

戴安娜在整出故事中是一个局外的未知数,只有在欺瞒(deception)的主题上以戴安娜·普林斯的身分做出贡献。她是唯一不太符合复仇悲剧叙事格式的角色,在最终幕几乎像是个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她的存在固然是为接下来的正义联盟做铺陈,但我同样非常欣赏戴安娜是为了自己的决定自己的目的而存在。从编剧的角度考虑女神的角色定位也非常有趣:如何让围绕着两位哈姆雷特类型角色的叙事架构维持着本身的协调连贯性,同时又不能贬低剧内的女性角色呢?看到正义联盟前,我就不再此多做评论了。

《蝙蝠侠大战超人》这部复仇悲剧确实是以英雄主角的死亡完结,而最后当他们围绕着克拉克的躯体或坐或站之时宗教意象尤为强烈(长矛的部分就不多提了)。当布鲁斯将克拉克转交给戴安娜和露易丝的时候背景可以看到两个立直的十字架,尽管取笑影片的明目张胆,但此刻我们更应该思考这对正义联盟来说代表着什么。整部片都暗示着这将会是一切冲突核心的遗存,弥赛亚的死亡留下使徒们重建教会。布鲁斯是那位经历了醒悟(anagnorisis)的角色,他被誉为队伍中的大脑非常适当,而他将成为联盟的谋略家。此刻的布鲁斯是在前往大马士革路上的圣保罗,经历了神迹而受到启发,他将成为拓展教会羽翼的核心人物。另一位早期教会的创建人是圣彼得,被称为对应圣保罗意志的心,而最适合这个定位的当然是神奇女侠戴安娜。最后剩下露易丝,我更偏好认为她是抹大拉的玛丽亚,因为她是超人复甦之前最后一位离开墓边的人(由悬浮的尘土暗示)。

带马匹的葬礼镜头是影片中对人性与力量(以及上帝)的爱恨关系做评论的尾声。本片告诉观众,人们可以因为强大的角色而受到启发,而且不仅只有像是蝙蝠侠和神奇女侠这样比生命更大的角色能给世界留下遗产。我想要提起在开场大都会战争中的祈祷镜头,以及核武对着超人和毁灭日发射前的那一幕——这部电影让我们看到与神性做联系的权力未必是全然腐坏的,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它也能成为一种安慰。那些镜头同时呼吁着我们认识克拉克的人性,他不仅只是超人。

最后布鲁斯和莱克斯在监狱中的镜头,用意是让我们知道布鲁斯如何改变了,以及替《正义联盟》铺陈。这部电影是在告诉我们人性如何超越自我,尽管也有为恶的潜质。至于这些角色是否能透过意志力战胜疯狂改变命运,就让在座的各位自己决定吧。



结论

我不认为《蝙蝠侠大战超人》缺乏希望,主题晦涩难懂,或是中途为了混乱暴力抛开探讨的议题。在座的各位既然撑过了这篇冗长的分析,我希望你们的看法也跟我一致。到了这里我就再分享一下我阅读Greg Rucka的《Wonder Woman: The Hiketeia》的经验吧。

当我第一次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在脑中预设了角色向的三幕制英雄式叙事剧情弧,因此当我发现这本书的叙事架构其实是一部另类的希腊悲剧,我不仅感到意外还觉得非常不满意。但之后我重看了一遍,这次脑海内有了正确的文学格式为蓝图。那篇故事以本身设计的量尺来评断,确实是一部精彩的钜作。或许是因为我是DC粉,但我由衷怀疑许多对《蝙蝠侠大战超人》的困惑甚至是针对性的怨恨,是因为观众早已习惯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在开篇的时候就提过,《蝙蝠侠大战超人》利用这样的叙事风格是在邀请我们对自己与类型文学的认识做评论。我第一次看这部影片的时候,我震惊于那样利用复仇悲剧的格式当核心叙事骨架的手法(尤其是还用上了双主角线来让蝙蝠侠与超人成为彼此的衬托,能兼顾到两个叙事剧情弧的进行,说真的我这辈子从没在其它电影或舞台剧上看过)。如果这部影片的剧情让你感到困惑,或是觉得根本抓不到影片的重点,那我希望此篇文章有助于改变你的想法。至于那些非常爱《蝙蝠侠大战超人》,认为它精彩绝伦,却又无法表明原因的各位...... 这篇文章分析是写给你的情书。


最后:谈点阴谋论,古希腊文化的年度悲剧创作比赛都是在三月末四月初举办,而《蝙蝠侠大战超人》的上映日期是圣周五......

【译者注:编剧克里斯·泰瑞欧已于访谈中证实,《蝙蝠侠大战超人》确实有参考复仇悲剧做为叙事格式。 http://www.superherohype.com/news/367675-chris-terrio-talks-justice-league-part-one-affleck-says-all-the-dc-movies-will-hap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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